孤独行走



缘     起


    管祥麟,1959年8月生,安徽省滁州人,曾经做过淮北市淮北发电厂的工人、图书管理员。
    青少年时的管祥麟并不知道自己一生要做什么。那时,上世纪的七十年代,多数人基本上是洗了睡一族,生活模式、思维模式几近相似。在那个年代,能在国有大厂当工人,稳稳当当拿份工资,本本分分过日子,既是一个年轻人的幸福生活,也是全家人的福分。1977年底,管祥麟正式成为淮北市淮北发电厂的锅炉管阀检修工,说起来在当时也是令人艳羡的。是一次意外的事故,将他导入另外的生活轨道。
    1978年9月的一个夜晚,管祥麟在发电厂机组大修时,不慎从十三米高处跌落下来,重伤,昏迷中被送往上海电力职工医院抢救。之后,性命尚存,但医生诊断为:腰部以下截瘫。苏醒过来的管祥麟听后没吭气,攒了四天的安眠药一下子吞下……当他在家人哭天抢地的呼唤和医生全力抢救下再次活过来后,他的主治医生对他说:“年轻人,想结束生命很简单,但人要活着却不容易。你还年轻,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会努力,恢复功能是有希望的。”这时的管祥麟刚刚二十岁。与别人不同,活着,要靠自己不懈的拼搏和努力。治疗是成功的,是个奇迹。他逐渐恢复了腰腿功能,而付出的是难以言表的痛苦和毅力。在上海恢复性治疗的两年中,渐渐自立,行走,生活。他拿起了画笔,师从于上海同济大学建筑系老教授王志英先生,开始了读书习画的生活。他开始了思考。他认识到除了当幸福的工人之外,还有更多的生存方式。他对美,对世界的物质的和精神的东西有了更多的领悟,对人生的奉献及索取有了自己的想法,对常规的早九晚五的日子失去了兴趣。他渴望了解世界,汲取生命精华。此时的他,如同海绵,要吮吸大地的精华。人要有一个促进生活的目标。罗素说:“世界需要一种能促进生活的哲学和宗教。但是为了促进生活,必须看中单纯生活以外的某些事情。”
    偶然的一次机会,在上海参观了一个“潘德明骑单车环球旅行展”,拨动了他的心弦。三十年代,潘为表达中国人的情怀骑单车周游世界的壮举激动着管祥麟的心,从此他再也平静不下来。他似乎找到了最适合表达自己的一种方式,一种能营养自己有能回报社会的方式。他心理早就潜存着一份心怀:为艺术寻根。管祥麟在他的“自费环国骑自行车旅行摄影写生”的可行性计划书中写到:“艺术单靠天才是不能成功的,她源于各民族真实的生活,而表现大自然的风光美景,也同样来自于可爱的祖国大地。”这几乎成为他行走的依据和精神支撑,尽管这时目标还不是那么明确。
    计划书是向自己命运挑战的宣言,似乎让我们听到了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中扣击命运之门的重响。然而,实践这种方式,则无丝毫浪漫而言,是脚踏实地,以五尺之躯,迈开双脚,日复一日,丈量延绵无垠的祖国大地,其孤独、艰难、困苦、饥寒、灾难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不管怎么说,起程上路是件不容易的事,要把所有的事想清楚,把所有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但更不容易的是,他根本无法估计到天灾、人祸究竟会遇上哪遭儿。1983年8月28日,管祥麟揣着仅有的三十几元钱从上海出发,开始了骑单车行走的历程。这年他二十四岁。
    与他同行的也是一个对艺术满腔热忱的年轻人。当他们经温州到瑞安的时候,正赶上全国正在悬赏通缉“二王”凶犯。他们正好一高一矮,特征相似,加之蓬头垢面,于是被当地公安机关审查,从瑞安看守所转押至温州市公安局,关入了大牢,与重犯相伴,任凭他抗议、绝食,都无济于事。直到与单位联系上,证明了清白时,他们已在大牢呆了九十二小时。管祥麟会画画,答应为一个已判死刑的罪犯画张像留给老娘,才免除了在牢房被其他犯人暴打和欺辱。这件“误抓”祸事的直接后果是要回到原单位淮北(厂保卫科的干部到温州来领管祥麟),对单位也要有个交代。
    之前,走到浙江时,曾遇到了省群众艺术馆刘文沪副馆长,这是给予管影响至深的人。他说服管祥麟行走目标要放在抢救、征集、研究民间艺术上。当时老艺术家刘海粟、张仃等正在大力呼吁抢救民间艺术,在真正的艺术家眼里,民间艺术是母亲的艺术,具有金子般的价值。更由于一路南下,接触到各种各样的原生态的民间艺术和淳朴的民风民俗,令他惊叹,顶礼膜拜;但是被破坏的程度也很大,他甚为痛心。管祥麟意识到,现在做这件事,除了自己的爱好以外,还关乎到民族文明和人类文明的延续。他感到了一种责任。于是,回到淮北不管人们说些什么,他毅然地办了停薪留职手续,迅即赶回温州,继续南下,进入苍南。
    无巧不成书。他们在温州要离开招待所结账时,管祥麟无意中看到住宿登记本上的非常熟悉的字体。是母亲的!原来,他怕母亲阻拦,没有告别,出发之后才给家里写了信,母亲闻讯一路追赶,也住在这个招待所,却谁都浑然不知。他追上刚离开招待所走出不远的母亲,母子相拥而泣。母亲是追来说服儿子回去的,但是没有可能。做母亲的最了解自己的儿子。她含泪向街坊借了只锅,给儿子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和几样小菜。此时的母亲只能祈祷上苍,保佑儿子平安无事。这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这件事却足以让这刚毅的汉子心里流泪。
    中国幅员辽阔,民族众多,少数民族大都生活在偏远的山区或人际罕至的蛮荒之地。除了路途的险恶,野兽出没,气候多变造成的种种不可测的恶劣条件,冻饿难忍,蛮人的抢掠,还有许许多多的未知的事情,有过一段行走经历的人对于走遍五十六个民族这个艰难的目标都要掂量掂量。1983年底,同行的年轻人终于在海南与管祥麟分手。
    真正的孤独行走是从这时开始的。管祥麟一个人跃上自行车,换上一面崭新的三角标志旗,淹没在茫茫荒野中。
    上帝在成全他,在长久的蹬车过程中,由于双腿不断发力,“神奇的按摩师”不断发功,管祥麟的身体反而逐步得到恢复。上帝也在冥冥之中考验和磨练他,让他经历了歹徒抢劫、半夜狼群偷袭、青霉素过敏、饿昏后险被棕熊吃掉等一件件惊心动魄的、每一件都是在生死线上滚过来的事情。1984年11月,他离开沪沽湖,经四川大凉山,翻越巍峨的秦岭,进入陕西关中,再蹬上宁夏六盘山,于1985年夏到达青海。1986年初,在青海的平安县境内的青沙山上他不幸遭遇车祸,重伤昏迷,幸被及时发现抢救,他再次闯过了死亡的关口,但由于伤势过重,他不得不先养好伤。骑单车行走暂时被迫停了下来。
    管祥麟不浮躁,不张扬,在接下来养伤的十年中,他回到厂里的图书室,一边工作一边读书。要积累的东西太多了,更何况他心里并没有把未完成的那件事放下来,要准备的也还有很多。
    1987年,《瞭望》杂志和《中国日报》报道了管祥麟的经历,引起社会各方的注意。他被评为“华东电网十大青年明星”,又被评为“淮北市十佳青年”。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他被邀请出席了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民间美术专业委员会在武汉的第三届年会,并被吸纳为会员。艺术界的老前辈张仃、李寸松、刘恪山等仔细地听了他的行走经历,看了所征集的民间艺术品,给予了很厚重的嘱托和希望。对管祥麟而言,似如虎添翼,只是他默默在心,没有任何豪言壮语。他自有计划和打算。
    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就是要成个家。
他是在一次厂里组织的团员活动中认识她的。她清纯、沉静,秀丽端庄,没有过多的话语。谈恋爱中管祥麟说道:“将来有一天我还会走出去,会走得很远,很久,还会很危险。” 她沉默着。 “我出去以后,家里重担会落在你一人肩上”。 她仍沉默着。 “我搞民间艺术品收集,会动用家里积蓄”。 她还是沉默。 “我们的日子会很清贫”。 最后,她默默得点了点头。
     ……
    后来的经历证明,她确实以她过于柔弱的肩,担起这过于沉重的生活和精神的负荷。读着管祥麟的经历,我们不由地对这样一位普通的女性怀有深深的敬意。 和多数的故事一样,他们有了个可爱的女儿,生活幸福美满。与别人不同的是,管祥麟怀有深厚的儿女情长,但他英雄不气短。1997年,他又开始准备行走的很多事情。按他的计划,用三年时间,自费驾车考察五十六个民族民间艺术。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有德高望重的艺术前辈悉心关怀,有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民间艺术学会的全力支持和关注。 更令他兴奋的是,经过反复沟通,北京吉普汽车有限公司对管祥麟的考察五十六个民族民间艺术中国行活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慨然提供了一辆“切诺基”,并允许他享受在全国各地北京吉普特约维修站免费维修的优惠。中国乐凯胶片集团公司、中国平安保险淮北分公司、香港日高体育国际(中国)有限公司、杭州日高体育用品有限公司分别为“中国行”提供了胶卷、车辆和人身保险、帐篷、睡袋等一批野外旅行用品。安徽芳草日化股份有限公司每年给“中国行”活动经费三千元;山西临汾地区医药管理局提供后勤医药保障。云南曲靖卷烟厂给“中国行”提供了汽车燃油费用……
    我们无法形容这些有识之士的慨然对“中国行”这件事有多么重要的帮助。但在茫茫荒野,恶劣的环境和气候下,是“切诺基”轰鸣着陪伴着孤独的行者,使他闯过灾难和险境,陪他度过难挨的时日;凤凰相机在零下二十几度的温度下依然能顺利使用;日高的用品给他遮风避雨,在凛冽和严酷的气候下使他得以安身;而平安保险公司给他的是一份心灵的温暖……这一切,没有经历过各种各样的苦难,没有经过九死一生的人是无法体验的。
    1998年的5月16日,管祥麟带着妻子为他准备的有限的银子,从淮北市出发,踏上远征之路,开始了他的考察五十六个民族民间艺术中国行。后面的经历请听他自己的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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